第(2/3)页 所有人都退下了,连那位总是低眉顺目的中车府令赵高也悄无声息地消失,还体贴地掩上了门。 这寂静,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。 他……究竟意欲何为?慌乱如潮水般漫过,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 要不要喊?可这深宫重重,喊声又能穿透几重门墙? 她垂着眼,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带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与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后退了半步,姿态僵硬,像一只受惊的雀鸟。 “寡人,就如此令你畏惧么?” 上方传来声音,并非预想中的威严或冷厉,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,甚至有些疲惫,“安心,寡人不会将你如何。” 赵颖倏然抬眼,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。 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戾或贪婪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仿佛积压了太多岁月风霜的东西。 她稍稍定神,声音仍带着细微的颤意:“大王既不留民女兄长,独留民女于此,是为何事?” “不过是想问问你家中琐事。” 嬴政的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,却终究只化为一抹极淡的温和。 他指了指下首的席位,“不必拘礼,坐下说话。” 赵颖迟疑一瞬,依言坐下。 脱离了那孤立无援的站立姿态,周身紧绷的弦略略松了些。 她自幼随母亲在乡野长大,虽非贵女,母亲却教她仪态规矩。 此刻危局稍缓,那份刻入骨子里的从容便自然流露出来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静好。 这姿态落入嬴政眼中,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炸响。 太像了……那低眉的弧度,那挺直的颈项,那安静时周身流淌的温柔气韵,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暖意的身影——他的冬儿,何其相似!那份深埋心底、几乎被峥嵘岁月磨平的坚信,此刻破土而出,疯狂滋长。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,声音放得更缓,仿佛怕惊散了什么:“你……可曾见过你的父亲?” 赵颖微微一怔,虽不解此问何意,仍老实摇头:“未曾。 民女与兄长,自记事起便只有母亲。” “是你母亲一人,将你们兄妹抚养成人?” 嬴政追问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。 “是。” 赵颖点头,想起往事,眼神柔和了些许,也少了几分惧意,“母亲很辛苦。 多亏了村里乡亲帮衬,尤其是吴爷爷,将自家的田地分给我们耕种,我们一家才得以活命。” 寥寥数语,勾勒出的却是一幅极其艰辛的图景。 嬴政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闷痛骤然扩散开来。 他仿佛能看见,在那遥远陌生的村落里,他心心念念的阿房,是如何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,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存;如何一手抱着啼哭的婴孩,一手操持生计;如何在无数个寒风凛冽或酷暑难当的日夜,独自扛起养育两个孩子的重担。 她曾是那样需要呵护的女子,却被迫在泥泞与风雨中,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一个家。 阿房……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嘶喊,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无穷无尽的悔恨。 昔日咸阳宫变,他未能护她周全,让她怀着他们的骨肉仓皇远遁。 而后这漫长岁月,她独自吞咽了多少苦楚,经历了多少绝望?而他,稳坐这至高之位,却对此一无所知,任由她在苦难中沉浮。 剧烈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 那不仅是君王对失散子民的歉疚,更是一个男人,对自己最深爱女子无法弥补的亏欠与痛惜。 他指节微微发白,用力抵着王座的扶手,才能勉强维持住面上那点平静的假象。 胸腔里,却早已是翻江倒海,苦涩弥漫。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 嬴政忽然捕捉到了某个关键。 “你父亲既是在邯郸战死,按律当有田地赏赐,为何还需他人赠田?” 他目光锐利地追问道。 只一刹那,他便抓住了整件事的脉络。 “战死……会有田地吗?” 赵颖茫然地抬起头。 “凡在战场上阵亡者,皆已获爵位,爵位即对应良田赏赐,足以供养一家生计。” 嬴政语气沉静,却字字清晰,“你父亲既已战死,为何家中无田?” “民女……不知。” “娘亲也从未提起过。” 赵颖轻轻摇头。 她自幼长在乡野,哪里懂得什么爵位和田制。 听着少女懵懂的回答,嬴政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笑意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