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秋天来了。 南城的秋天来得很慢,像是有人把季节的进度条调慢了零点五倍速。树叶从绿色变成黄色,再从黄色变成红色,最后从红色变成褐色,一片一片地飘落,铺满了校园的小路。 踩上去的时候,会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,脆生生的,像在嚼薯片。 “苏柠,你看。”方楠奕指着操场边的一棵银杏树,“好漂亮。” 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都变成了金黄色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棵挂满了金币的树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 “我们拍张照吧。”我说。 “好。” 我掏出手机,举起手,对着我们两个拍了一张自拍。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,方楠奕也笑了,虽然笑容还是有些羞涩,但比之前自然了很多。 背景是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,和远处蓝得透明的天空。 “发给我。”方楠奕说。 “好。” 我把照片发给了她。她收到之后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 “你不怕别人看到吗?”我问。 “怕什么?” “怕别人问你这是谁。” “那我就说——这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行吗?” “行。”我笑了,“当然行。” 那天下午,我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。方楠奕靠着我,我靠着树干,银杏叶在我们身边飘落,落在我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膝盖上。 “苏柠。” “嗯?” “你有想过以后吗?” “以后?” “就是……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,你想做什么?” 我想了想。 “我想学医。” “学医?”方楠奕有些意外,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想治好这种病。”我说,“苏家的诅咒——我想打破它。这样以后苏家的女孩就不用害怕十八岁了。”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。 “那如果你没有生病呢?”她问,“如果你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,你想做什么?” “还是学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因为我见过太多的人生病了。我姐,我奶奶,我自己。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生病而……而活不到该活的年纪。” 方楠奕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,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。 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你想做什么?” “我想学心理学。” “心理学?” 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想去帮助那些……像我一样的人。那些把自己藏起来的人,那些觉得自己是麻烦的人,那些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自己的人。” “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你有同理心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痛是什么感觉,所以你不会对别人的痛视而不见。这是成为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最重要的品质。” 方楠奕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 “苏柠,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‘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’的人。” “你本来就是一个有用的人。” “不,我以前不这么觉得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——对爸爸是累赘,对学校是累赘,对这个世界是累赘。但你告诉我,我不是。你让我相信,我也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。” “那你现在信了吗?” “信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信了。” 风吹过来,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 方楠奕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叶子。叶子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,金黄色的,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 “苏柠,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吧。”她说。 “什么约定?” 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来这里。看银杏。”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片叶子,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看着她眼底那簇微弱的、但倔强地燃烧着的光。 “好。”我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来这里。” 我们击了一下掌。 手掌相触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——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活到明年秋天,而是因为我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这一刻是真实的。这个约定是真实的。方楠奕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。 这就够了。 --- 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 “十月二十六日,晴。今天和方楠奕在银杏树下做了一个约定——明年秋天还来看银杏。我答应了。不管能不能做到,至少我答应了。”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,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: “我还活着。” 写完之后,我拿出那封写了很久的信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 读完之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在信的末尾加上一段话,写给方楠奕的。 “方楠奕,如果明年秋天我没有来,你一个人也要来看银杏。你坐在那棵树下,闭上眼睛,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那就是我在跟你说话。我会告诉你——你做得很好。你很勇敢。你值得被爱。不要忘记我,但也不要一直想念我。去好好地、用力地活着。把我那份也一起活出来。” 我写完这段话之后,把信折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 然后我闭上眼睛,开始数心跳。 咚,咚,咚。 今天的心跳很稳。 大概是银杏的缘故。 大概是方楠奕的缘故。 大概是因为——我还有一个约定要赴。 所以,心脏,拜托你。 再撑一撑。 撑到明年秋天。 撑到银杏叶再次变黄的时候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