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决堤的哭泣。他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哭。 在我十七年的记忆里,父亲永远是沉默的、隐忍的、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人。他会在苏滢的墓前说“眼睛进沙子了”,会在我叫他“爸”的时候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,会在母亲哭泣的时候默默地递上纸巾。 但此刻,他哭了。 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,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。 我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 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像是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。 “爸,哭吧。”我说,“哭出来就好了。” 他哭了很久。 久到天色完全黑了,久到楼下的路灯亮成了一排橘黄色的珠子,久到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中收拢了花瓣。 最后他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他的眼睛红肿,鼻尖发红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浇过了一遍。 “对不起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爸爸不该在你面前哭。” “你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我是你女儿。” 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头发。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 “柠柠。” “嗯?” “爸爸答应你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你走了之后,我会照顾好你妈妈。我不会把悲伤压在心底。我会哭。会哭出来。会让她看到。会跟你妈一起面对。”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这是爸爸给你的承诺。” 我笑了。 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 “谢谢你,爸。” “不用谢。”他握了握我的手,“是爸爸谢谢你。谢谢你教会爸爸——男人也可以哭。” 那天晚上,我们父女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。 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,淡淡的,甜甜的。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。 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,在心里说—— 姐,你看到了吗?爸爸哭了。他终于哭出来了。 他会好起来的。妈妈也会好起来的。我们都会好起来的。 --- 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 “今天爸爸哭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。他哭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,肩膀抖得很厉害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我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。我突然意识到,爸爸不是一座山。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失去了大女儿、又即将失去小女儿的普通人。他也会疼,也会怕,也会撑不住。他只是一直在假装。假装自己是一座山。” “但今天,他不再假装了。他哭了。他答应我,以后会好好照顾妈妈,会把悲伤说出来,不会再压在心底。” “我相信他。” “姐,你也会相信他的,对吗?” 写完之后,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。 “我还活着。” 然后我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 今天的心跳很稳。 大概是爸爸的缘故。 大概是茉莉花的缘故。 大概是因为——他终于哭了。 他终于不再假装了。 他终于可以开始愈合了。 --- 那个周末回学校的时候,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。 母亲送我到家门口,帮我把书包背好,又把一袋水果塞进我手里。 “多吃点。”她说,“你太瘦了。” “知道了,妈咪。” “药记得按时吃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“衣服穿够了吗?晚上冷不冷?” “妈咪,现在才九月,南城三十八度。” “那也要注意,晚上空调别开太低。” 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 她看着我,嘴巴张了张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。 “去吧。” “嗯。” 我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 “妈咪。” “嗯?” “我爱你。” 她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在笑。 “我也爱你,柠柠。” 我转过身,走了。 走了很远之后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家门口,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冲我挥了挥手。 我也挥了挥手。 然后我拐进了巷子口,消失在她的视线里。 但我知道,她还会站在那里很久。站到我的背影完全消失,站到巷子口空无一人,站到风吹干了她的眼泪。 她会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。 一个即将失去第二个女儿的母亲。 但她会撑住的。 因为她答应过我。 因为她答应过苏滢。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。 这个世界上,最勇敢的人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