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方楠奕是在我回学校第三天出现的。 准确地说,是“重新”出现的。她其实一直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靠门的位置,只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。这听起来很残忍,但事实就是这样——在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里,总有一些人是透明的。他们不吵不闹,成绩中等,不参加社团,不在课堂上发言,课间也不跟人扎堆聊天。他们像教室里的家具,存在,但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。 方楠奕就是这样的存在。 直到那天中午,我在天台找到了她。 --- 学校的天台在六楼,平时是锁着的,但有一把钥匙在学生会手里,而管理钥匙的人恰好是林栀。林栀在学生会混了个闲职,管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,其中就包括天台的借用登记——名义上,天台是“仅供学生活动借用”的,但实际上,只要你跟林栀说一声,她就会把钥匙偷偷给你。 “你要去天台?”林栀当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,“你一个病人,爬六楼?” “我只是心脏有问题,又不是腿有问题。” “心脏有问题就更不能爬楼了啊!” “六楼而已,我又不是坐电梯会死的那种人。” 林栀最终还是把钥匙给了我,但附加了一个条件:“我陪你去。” “不用。” “那你别去了。” “……行吧,你陪我去。” 于是那天中午,我和林栀一起爬上了六楼。我爬得很慢,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会儿,林栀就在旁边看着我,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扑过来接住我的猫。 “你真的没事?”她第三次问。 “没事,就是……平时缺乏锻炼。” “你何止是缺乏锻炼,你是根本不动。”林栀扶着我,语气里满是嫌弃,但手却攥得很紧,“你以后每天跟我去操场走两圈,听到没有?” “好。” 天台的门是一扇铁门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的锈红色。林栀用钥匙捅了半天,门才“嘎吱”一声打开了。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方楠奕。 她坐在天台最远的那个角落里,背靠着围栏,双腿蜷缩在胸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书是倒着的。她没有在看书,她在发呆。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,瞳孔里映着云朵的影子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 听到门响,她猛地转过头来,脸上闪过一丝慌张——那种被人发现秘密的慌张,像一只被人掀开了石头的小虫,慌乱地想要缩回黑暗里。 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这里有人。”我说。 方楠奕没有回答。她迅速站起来,把书塞进书包里,低着头往门口走。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肩膀内收,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,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——不是要攻击,是要保护自己。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看到了她的脸。 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微微凸起,下颌线很尖。眼睛很大,但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。嘴唇很薄,没有血色,微微发干。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校服,领口的蓝色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随手一扎。 但让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。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手表,表盘已经花了,但表带系得很紧,紧到在皮肤上勒出了一道红印。而在表带的下方,隐约能看到几道细细的疤痕——不是新的,是那种已经变成了白色的、像是很久以前的疤痕。 她从我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很淡的风,风里有一股药味。不是那种感冒药的味道,是一种更苦的、更涩的、像是中药和西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我很熟悉那种味道。 因为我身上也有。 “那是谁?”林栀等方楠奕走远之后,小声问我。 “我们班的吧?” “我们班的?”林栀瞪大了眼睛,“我们班有这个人?” “……你也不知道?”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。一个五十多人的班级,我们在这个班待了快一年了,居然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。 这让我觉得有些愧疚。不是那种“我应该认识每一个人”的道德绑架式的愧疚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私人的愧疚——因为我知道“被忽视”是什么感觉。不是那种“没人理我”的矫情,而是那种“所有人都觉得你是透明的”的孤独。 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,所以我看得到其他快要死的人。 方楠奕不是快要死了——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来。但她身上有某种东西,某种跟“死亡”有关的痕迹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在她的皮肤上,覆在她的眼睛里,覆在她走路的姿势里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 但我想知道。 --- 第二天中午,我又去了天台。 这次我没有叫林栀。我跟她说“我去医务室”,她信了——或者说,她假装信了。林栀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,她知道我有些事情不想说,她就不问。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。 我爬六楼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,心脏在胸腔里“咚咚咚”地跳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。我扶着栏杆歇了两次,才终于爬到了顶楼。 铁门没有锁——方楠奕在里面。 她坐在昨天同一个位置,背靠着围栏,手里没有拿书,只是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的天空。今天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慢得像是在散步。 听到门响,她又要站起来走。 “别走。”我说。 她愣住了,保持着一个半蹲半站的姿势,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。 “我就坐一会儿,不说话。”我走到天台的另一边,离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,靠着围栏坐下来,“你当我不存在就行。” 方楠奕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几秒,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。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。我在看手机,她在发呆。天台上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,呼呼的,从耳边掠过,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。 “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她突然开口了。 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如果不仔细听,根本听不清。 “教室里太吵了。”我说。 “你昨天也来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昨天有另一个人陪你。” “那是我朋友,她叫林栀。” 方楠奕没有再说话。但我注意到,她没有再试图离开了。 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。离开的时候,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对她说了句“明天见”。 她没有回答。 但第二天,她又来了。 第三天也是。 第四天也是。 到了第五天,她终于跟我说了第二句话。 “你为什么每天都来?” “因为这里安静。” “教室里也很安静。” “教室里不安静。”我笑了笑,“教室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在打瞌睡。这些声音加起来,比菜市场还吵。” 方楠奕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 “你不喜欢热闹?” “不是不喜欢。”我想了想,“是……热闹跟我无关。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——不是那种匆匆一瞥,而是真正的、直视的目光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很大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警惕,是一种……理解。 一种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”的理解。 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 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发呆。 但从那天开始,她不再躲着我了。 --- 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慢。慢得像两棵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草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,一点一点地靠近。 第一周,我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,各自做各自的事情。她发呆,我看手机或者写日记。偶尔我会说一两句话,她偶尔会回一两个字。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,但那是一种舒服的沉默——不是那种“无话可说”的尴尬,而是那种“不需要说话”的自在。 第二周,她开始在我旁边坐下来。不是隔着三四米远,而是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。她还是会发呆,但有时候会偷偷地看我——我假装没有注意到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,在洞口探头探脑。 第三周,她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苏柠。”我说,“柠檬的柠。” “苏柠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,“好听。” “你呢?” “方楠奕。” “楠奕……哪个楠?” “楠木的楠,奕是……神采奕奕的奕。” “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神采奕奕地长大吧?” 方楠奕没有回答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最终没有笑出来。 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?” “我妈说,她生我的时候在喝柠檬水,就随手取了这么个名字。” “……” “很随便吧?” “不随便。”方楠奕摇了摇头,“我觉得……很好。柠檬虽然酸,但它有味道。总比……总比没有味道好。” 她说“没有味道”的时候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。 我没有追问。 因为我知道,有些伤口,不能急着去碰。你得等它自己结痂,等它自己脱落,等它下面长出新的皮肤。在那之前,你能做的只是——在旁边陪着,不说话,不追问,只是陪着。 这是我在苏滢身上学到的。 苏滢生病之后,所有人都来问她“你感觉怎么样”“你哪里不舒服”“你害怕吗”。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恶意,但它们像一把把手术刀,把苏滢一层一层地剖开,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自己的病。 她不想面对。 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,吃普通的饭,看普通的电视,做普通的梦。 所以我不问方楠奕。 她愿意说的时候,她会说。 不愿意说的时候,我就陪她安静地坐着。 ---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