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深秋的风,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。 伍老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 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,脚底板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,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但他感觉不到疼。 人的身子很奇怪,当心里头的执念足够深时,肉体的潜力大得吓人。 “回家。” 这两个字此刻就是伍老三最深的执念。 他避开了官道,那不是他这种逃兵能走的地方。 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,钻林子,趟野草,甚至不敢在有人烟的地方生火。 他怕。 怕遇到多管闲事的路人,更怕遇到趁火打劫的山匪。 好在,他运气不错。 这一路上,除了饿得啃树皮,渴得喝那飘着枯叶的脏水,他竟然真的一路摸回了并州地界。 前面的山坳口,那个形状像个趴窝老牛的大石头,他认得。 转过这块石头,再翻过一道梁,就是陈家沟。 那是他的家。 “呼……呼……” 伍老三扶着那块冰凉的大石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 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絮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哨音。喉咙干痒得厉害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 他压低声音,小心翼翼地咳了两声。 这几天,他总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风吹在皮肉上的冷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,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,怎么哆嗦都暖不过来。 “许是夜里受了凉。” 伍老三在心里对自己说。 他是个庄稼汉,身板结实,这点风寒算个鸟。 等回了家,喝上一碗老娘熬的热姜汤,再在那破棉被里捂出一身汗,第二天照样能下地扛活。 想到姜汤,想到老娘,还有那个总是流着鼻涕往他怀里钻的丫头,伍老三那张满是污泥和胡茬的脸上,硬是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。 他直起腰,用那双满是皴裂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像是要抹去这一路的晦气。 “得精神点,别吓着丫头。”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就变成了布条的号衣,把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卷刃环首刀往后藏了藏,这才迈开步子,朝着那道山梁爬去。 山梁不高,但他爬得很吃力。 腿肚子一直在转筋,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,金星乱冒。 等到终于爬上山顶,看到山坳里那几处熟悉的茅草顶时,伍老三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 到了。 真他娘的终于到了。 那一刻,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没掉泪的汉子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 正是正是做晚饭的时辰。 村东头那几户人家,屋顶上已经飘起了袅袅的炊烟。 灰白色的烟气在青黑色的山影里显得格外扎眼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烟火气。 那是他家的方向。 他甚至能想象到,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灶台前,老娘正弯着腰,往灶膛里添着柴火。 自己的丫头,肯定正眼巴巴地盯着锅盖冒出的热气,一边吸溜着鼻涕,一边喊饿。 “嘿……” 伍老三咧开嘴,想笑,喉咙里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。 “咳咳咳!咳咳咳咳——!” 这一次的咳嗽来得太猛,太急。 像是一只铁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肺管子,要把里面的东西生生拽出来。 伍老三死死捂住嘴,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。 撕心裂肺。 这一咳,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。 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伍老三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。 他大口喘息着,颤抖着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。 夕阳的余晖下。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心里,赫然躺着一滩发黑的鲜血。 风,突然停了。 伍老三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血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,在这一瞬间,“崩”地一声,断了。 恐惧。 第(1/3)页